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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1月8日 星期四

4-9 屠盜遇牛報

姚安公官刑部日,德勝門外有七人同行劫,就捕者五矣。惟王五、金大牙二人未獲。王五逃至漷縣,路阻深溝,惟小橋可通一人,有健牛怒目當道臥,近輒奮觸,退覓別途,乃猝與邏者遇;金大牙逃至清河橋北,有牧童驅二牛擠仆泥中,怒而角鬥,清河去京近,有識之者,告里胥縛送官。

二人皆回民,皆業屠牛,而皆以牛敗,豈非宰割慘酷,雖畜獸亦含怨毒,厲氣所憑,借其同類以報哉?不然,遇牛觸仆,猶事理之常,無故而當橋,誰使之也?



王五,回民,業屠牛,德勝門外盜。
金大牙,回民,業屠牛,德勝門外盜。

4-5 扶乩待人而靈

姚安公未第時,遇扶乩者,問有無功名,判曰:「前程萬里。」又問登第當在何年,判曰:「登第卻須候一萬年。」意謂或當由別途進身,及癸巳萬壽科登第,方悟萬年之說,後官雲南姚安府知府,乞養歸,遂未再出,並前程萬里之說亦驗。

大抵幻術多手法捷巧,惟扶乩一事,則確有所憑附,然皆靈鬼之能文者耳。所稱某神某仙,固屬假托,即自稱某代某人者,叩以本集中詩文,亦多云年遠忘記,不能答也。其扶乩之人,遇能書者則書工,遇能詩者則詩工,遇全不能詩能書者,則雖成篇而遲鈍。

余稍能詩而不能書,從兄坦居,能書而不能詩,余扶乩則詩敏捷而書潦草,坦居扶乩則書清整而詩淺率,余與坦居,實皆未容心,蓋亦借人之精神,始能運動。所謂鬼不自靈,待人而靈也,蓍龜本枯草朽甲,而能知吉凶,亦待人而靈耳。


蓍,ㄕ,shi,菊科蓍屬,多年生草本,葉互生,闊線形,花似菊,色白或淡紅,古時取其莖以為占卜之用。


紀姚安,雲南姚安府知府。

4-4 降乩窺狂生詩

臥虎山人降乩於田白巖家,眾焚香拜禱,一狂生獨倚几斜坐,曰:「江湖游士,練熟手法為戲耳,豈有真仙日日聽人呼喚。」乩即書下壇詩曰:
鶗鴃驚秋不住啼,章臺回首柳萋萋,
花開有約腸空斷,雲散無蹤夢亦迷。
小立偷彈金屈戍,半酣笑勸玉東西,
琵琶還似當年否,為問潯陽估客妻。

狂生大駭,不覺屈膝,蓋其數日前密寄舊妓之作,未經存稿者也。

仙又判曰:「此牋幸未達,達則又作步非煙矣,此婦既已從良,即是窺人閨閣,香山居士偶作寓言,君乃見諸實事耶?大凡風流佳話,多是地獄根苗,昨見冥官錄籍,故吾得記之,業海洪波,回頭是岸,山人饒舌,實具苦心,先生勿訝多言也。」狂生鵠立案旁,殆無人色,後歲餘即下世。余所見扶乩者,惟此仙不談休咎,而好規人過,殆靈鬼之耿介者耶?先姚安公素惡淫祀,惟遇此仙,必長揖曰:「如此方嚴,即鬼亦當敬。」


鶗鴃,ㄊㄧˊ ㄐㄩㄝˊ,ti jue,杜鵑的別名。
萋,ㄑㄧ,qi,草木繁盛的樣子。
屈戍,即屈戌,用來開闔門窗的環紐。


臥虎山人
香山居士

4-3 孝子度怒河

先太夫人言,滄州有轎夫田某,母患臌,將殆,聞景和鎮一醫有奇藥,相距百餘里,昧爽狂奔去,薄暮已狂奔歸,氣息僅屬,然是夕衛河暴漲,舟不敢渡,乃仰天大號,淚隨聲下,眾雖哀之,而無如何。

忽一舟子解纜呼曰:「苟有神理,此人不溺!來,來,吾渡爾!」奮然鼓楫,橫衝白浪而行,一彈指頃,已抵東岸,觀者皆合掌誦佛號。先姚安公曰:「此舟子信道之篤,過於儒者。」


臌,ㄍㄨˇ,gu,一種腸內發酵、蓄積氣體使腹部脹起如鼓的病;有氣臌、水臌兩種。

2009年1月6日 星期二

3-30 不降乩不義者

有扶乩者,自江南來,其仙自稱「臥虎山人」,不言休咎,惟與人唱和詩詞,亦能作畫,畫不過蘭竹數筆,具體而已,其詩清淺而不俗,嘗面見下壇一絕云:
愛殺嫣紅映水開,小停白鶴一徘徊。
花神怪我衣襟綠,纔藉莓苔穩睡來。

又詠舟限車字,詠車限舟字,曰:
淺水潺潺二尺餘,輕舟來往興何如。
回頭岸上春泥滑,愁殺疲牛薄笨車。

小車轣轆駕烏牛,載酒聊為陌上游。
莫羨王孫金勒馬,雙輪徐轉穩如舟。

其餘大都類此。問其姓字,則曰:「世外之人,何必留名?必欲相迫,有杜撰應命而已。」

甲與乙共學其符,召之亦至,然字多不可辨,扶乩者手不習也。一日,乙焚符,仙竟不降,越數日再召,仍不降,後乃降於甲家,甲叩乙召不降之故,仙判曰:「人生以孝弟為本,二者有慚,則不可以為人。此君近與兄析產,隱匿千金,又詭言父有宿逋,當兄弟共償,實掩兄所償為己有。吾雖方外閒身,不預人事,然義不與此等人作緣,煩轉道意,後毋相瀆。」

又判示甲曰:「君近得新果,偏食兒女,而獨忘孤侄,使啜泣竟夕。雖是無心,要由於意有歧視,後若再爾,吾亦不來矣。」先姚安公曰:「吾見其詩詞,謂是靈鬼,觀此議論,似竟是仙。」


逋,ㄅㄨ,bu,拖欠。


臥虎山人,扶乩者。

2009年1月5日 星期一

3-23 女不從賊

明崇禎末,孟村有巨盜肆掠,見一女有色,併其父母繫之,女不受污,則縛其父母加炮烙,父母並呼號慘切,命女從賊,女請縱父母去,乃肯從。賊知其紿己,必先使受污而後釋,女遂奮擲批賊頰,與父母俱死,棄屍於野。後賊與官兵格鬥,馬至屍側,辟易不肯前,遂陷淖就擒。女亦有靈矣,惜其名氏不可考。

論是事者,或謂:「女子在室,從父母之命者也,父母命之從賊矣,成一己之名,坐視父母之慘酷,女似過忍。」或謂:「命有治亂,從賊不可與許嫁比,父母命為娼,亦為娼乎?女似無罪。」先姚安公曰:「此事與郭六正相反,均有理可執,而於心終不敢確信。不食馬肝,未為不知味也。」


紿,ㄉㄞˋ,dai,欺誑、欺騙。
辟易,退避。

2009年1月4日 星期日

3-9 官舞弊甚奴

史松濤先生諱茂,華州人,官至太常寺卿,與先姚安公為契友。余年十四五時,憶其與先姚安公談一事,曰:「某公嘗棰殺一幹僕,後附一癡婢,與某公辯曰:『奴舞弊當死,然主人殺奴,奴實不甘!主人高爵厚祿,不過於奴之受恩乎?賣官鬻爵,積金至鉅萬,不過於奴之受賂乎?某事某事,顛倒是非,出入生死,不過於奴之竊弄權柄乎?主人可負國,奈何責奴負主人?主人殺奴,奴實不甘。』某公怒而擊之仆,猶嗚嗚不已,後某公亦不令終。因歎曰:「吾曹斷斷不至是,然旅進旅退,坐食俸錢,而每責僮婢不事事,毋乃亦腹誹矣乎?」


史茂,松濤,華州人,官至太常寺卿

3-5 老僧

己卯七月,姚安公在范家口遇一僧,合掌作禮曰:「相別七十三年矣,相見不一齋乎?」適旅舍所賣皆素食,因與共飯,問其年,解囊出一度牒,乃前明成化二年所給,問師傳此幾代矣,遽收之囊中,曰:「公疑我,不必再言。」食未畢而去,竟莫測其真偽。嘗舉以戒昀曰:「士大夫好奇,往往為此輩所累,即真仙真佛,吾寧交臂失之。」

2009年1月3日 星期六

2-45 鬼神顛倒牽引

先姚安公有僕,貌謹厚而最有心計,一日,乘主人急需,飾詞邀勒,得贏數十金。其婦亦悻悻自好,若不可犯,而陰有外遇,久欲與所歡逃,苦無資斧,既得此金,即盜之同遁,越十餘日捕獲,夫婦之奸乃並敗。

余兄弟甚快之,姚安公曰:「此事何巧相牽引,一至於斯!殆有鬼神顛倒其間也。夫鬼神之顛倒,豈徒博人一快哉?凡以示戒云爾,故遇此種事,當生警惕心,不可生歡喜心。

甲與乙為友,甲居下口,乙居泊鎮,相距三十里,乙妻以事過甲家,甲醉以酒而留之宿,乙心知之,不能言也,反致謝焉;甲妻渡河覆舟,隨急流至乙門前,為人所拯,乙識而扶歸,亦醉以酒而留之宿,甲心知之,不能言也,亦反致謝焉。

其鄰媼陰知之,合掌誦佛曰:『有是哉,吾知懼矣。』其子方佐人誣訟,急自往呼之歸,汝曹如此媼可也。」



2-44 命定福禍

族祖雷陽公言,昔有遇冥吏者,
問:「命皆前定,然乎?」
曰:「然!然特窮通壽夭之數,若唐小說所稱預知食料,乃術士射覆法耳。如人人瑣記此等事,雖大地為架,不能庋此簿籍矣。」
問:「定數可移乎?」
曰:「可!大善則移,大惡則移。」
問:「孰定之?孰移之?」
曰:「其人自定自移,鬼神無權也。」
問:「果報何有驗有不驗?」
曰:「人世善惡論一生,禍福亦論一生,冥司則善惡兼前生,禍福兼後生,故若或爽也。」
問:「果報何以不同?」
曰:「此皆各因其本命,以人事譬之,同一遷官,尚書遷一級則宰相,典史遷一級不過主簿耳;同一鐫秩,有加級者抵,無加級則竟鐫矣,故事同而報或異也。」
問:「何不使人先知?」
曰:「勢不可也,先知之,則人事息,諸葛武侯為多事,唐六臣為知命矣。」
問:「何以又使人偶知?」
曰:「不偶示之,則恃無鬼神,而人心肆,曖昧難知之處,將無不為矣。」
先姚安公嘗述之曰:「此或雷陽所論,托諸冥吏也,然揆之以理,諒亦不過如斯。」



紀雷陽,紀昀族祖。

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

2-32 鬼憒錯數

先姚安公言,雍正庚戌會試,與雄縣湯孝廉同號舍。湯夜半忽見披髮女鬼,搴簾手裂其卷,如蛺蝶亂飛。湯素剛正,亦不恐怖,坐而問之曰:「前生吾不知,今生則實無害人事,汝胡為來者?」鬼愕眙卻立曰:「君非四十七號耶?」曰:「吾四十九號。」蓋有二空舍,鬼除之未數也。

諦視良久,作禮謝罪而去,斯須間,四十七號喧呼某甲中惡矣。此鬼殊憒憒,湯君可謂無妄之災,幸其心無愧怍,故倉卒間敢與詰辯,僅裂一卷耳,否亦殆哉!


搴,ㄑㄧㄢ,cian,揭、撩。
眙,ㄔˋ,chi,盯著看。
卻立,退後幾步才站住。

2009年1月1日 星期四

2-24 有人處皆有鬼

揚州羅兩峰,目能視鬼,曰:「凡有人處皆有鬼,其橫亡厲鬼多年沉滯者,率在幽房空宅中,是不可近,近則為害;其憧憧往來之鬼,午前陽盛,多在牆陰,午後陰盛,則四散遊行,可穿壁而過,不由門戶,遇人則避路,畏陽氣也,是隨處有之,不為害。」又曰:「鬼所聚集,恒在人煙密簇處,僻地曠野,所見殊稀。喜圍繞廚灶,似欲近食氣,又喜入溷廁,則莫明其故,或取人跡罕到耶?」所畫有《鬼趣圖》,頗疑其以意造作,中有一鬼,首大於身幾十倍,尤似幻妄。

然聞先姚安公言,瑤涇陳公,嘗夏夜掛窗臥。窗廣一丈,忽一巨面窺窗,闊與窗等,不知其身在何處,急掣劍刺其左目,應手而沒。對窗一老僕亦見,云從窗下地中湧出,掘地丈餘,無所睹而止,是果有此種鬼矣。茫茫昧昧,吾烏乎質之。



溷,ㄏㄨㄣˋ,hun,廁所。
掣,ㄔㄜˋ,che,抽取。


羅兩峰,揚州人。

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

2-20 婦質美不污死

青縣農家少婦,性輕佻,隨其夫操作,形影不離,互相對嬉笑,不避忌人,或夏夜並宿瓜圃中,皆薄其冶蕩。然對他人,則面如寒鐵,或私挑之,必峻拒,後遇劫盜,身受七刃,猶詬詈,卒不污而死。又皆驚其貞烈,老儒劉君琢曰:「此所謂質美而未學也,惟篤於夫婦,故矢死不二;惟不知禮法,故情慾之感,介於儀容,燕昵之私,形於動靜。」辛彤甫先生曰:「程子有言,凡避嫌者,皆中不足。此婦中無他腸,故坦然逕行不自疑,此其所以能守死也,彼好立崖岸者,吾見之矣。」先姚安公曰:「劉君正論,辛君有激之言也。」

後其夫夜守豆田,獨宿團焦中,忽見婦來,燕婉如平日,曰:「冥官以我貞烈,判來生中乙榜,官縣令,我念君不欲往,乞辭官祿為遊魂,長得隨君,冥官哀我,許之矣。」夫為感泣,誓不他偶,自是晝隱夜來,幾二十載,兒童或亦窺見之。此康熙末年事,姚安公能舉其姓名居址,今忘矣。


劉君琢,老儒。
辛彤甫

2-11 狐氣翳鏡

外祖張雪峰先生,性高潔,書室中几硯精嚴,圖史整肅,恒鐍其戶,必親至乃開,院中花木翳如,莓苔綠縟,僮婢非奉使令,亦不敢輕蹈一步。舅氏健亭公,年十一二時,乘外祖他出,私往院中樹下納涼,聞室內似有人行,疑外祖已先歸,屏息從窗隙窺之,見竹椅上坐一女子,靚妝如畫。椅對面一大鏡,高可五尺,鏡中之影,乃是一狐,懼弗敢動,竊窺所為,女子忽自見其影,急起繞鏡,四圍呵之,鏡昏如霧,良久歸坐,鏡上呵跡亦漸消,再視其影,則亦一好女子矣。恐為所見,躡足而歸。

後私語先姚安公,姚安公嘗為諸孫講《大學.修身》章,舉是事曰:「明鏡空空,故物無遁影,然一為妖氣所翳,尚失真形,況私情偏倚,先有所障者乎?」又曰:「非惟私情為障,即公心亦為障,正人君子,為小人乘其機而反激之,其固執決裂,有轉致顛倒是非者。昔包孝肅公之吏,陽為弄權之狀,而應杖之囚,反不予杖,是亦妖氣之翳鏡也。故正心誠意,必先格物致知。」



鐍,ㄐㄩㄝˊ,jue,箱篋前上鎖的地方。


張健亭,紀昀舅。
包拯,字希仁,廬州合肥人,宋天聖五年進士,歷官御史中丞、知開封府,終禮部侍郎、樞密副使,卒贈禮部尚書,謚孝肅。

2008年12月30日 星期二

2-7 魂附殺手訴案

乾隆庚午,官庫失玉器,勘諸苑戶,苑戶常明對簿時,忽作童子聲曰:「玉器非所竊,人則真所殺,我即所殺之魂也。」問官大駭,移送刑部。姚安公時為江蘇司郎中,與余公文儀等同鞫之,魂曰:「我名二格,年十四,家在海淀,父曰李星望。前歲上元,常明引我觀燈歸,夜深人寂,常明戲調我,我方力拒,且言歸當訴諸父,常明遂以衣帶勒我死,埋河岸下。父疑常明匿我,控諸巡城,送刑部,以事無左證,議別緝真凶。我魂恒隨常明行,但相去四五尺,即覺熾如烈燄,不得近,後熱稍減,漸近至二三尺,又漸近至尺許,昨乃都不覺熱,始得附之。」

又言:「初訊時,魂亦隨之刑部,指其門,乃廣西司。」按所言月日,果檢得舊案,問其屍,云在河岸第幾柳樹旁,掘之亦得,尚未壞。呼其父使辨識,長慟曰:「吾兒也。」以事雖幻杳,而證驗皆真,且訊問時呼常明名,則忽似夢醒,作常明語,呼二格名,則忽似昏醉,作二格語。互辯數四,始款伏。又父子絮語家事,一一分明,獄無可疑,乃以實狀上聞,論如律,命下之日,魂喜甚,本賣糕為活,忽高唱賣糕一聲,父泣曰:「久不聞此,宛然生時聲也。」問兒當何往,曰:「吾亦不知,且去耳。」自是再問常明,不復作二格語矣。



常明,苑戶。
余文儀

2-4 義所當報因果不爽

先姚安公性嚴峻,門無雜賓。一日與一襤褸人對語,呼余兄弟與為禮,曰:「此宋曼殊曾孫,不相聞久矣,今乃見之。明季兵亂,汝曾祖年十一,流離戈馬間,賴宋曼殊得存也。」乃為委曲謀生計,因戒余兄弟曰:「義所當報,不必談因果,然因果實亦不爽。昔某公受人再生恩,富貴後,視其子孫零替,漠如陌路。後病困,方服藥,恍惚見其人手授二札,皆未封。視之,則當年乞救書也,覆杯於地,曰:『吾死晚矣。』是夕卒。」


紀姚安,紀昀父。
宋曼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