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-8 賭金贖三命

獻縣史某，佚其名，為人不拘小節，而落落有直氣，視齷齪者蔑如也。偶從博場歸，見村民夫婦子母相抱泣，其鄰人曰：「為欠豪家債，鬻婦以償，夫婦故相得，子又未離乳，當棄之去，故悲耳。」史問：「所欠幾何？」曰：「三十金。」「所鬻幾何？」曰：「五十金與人為妾。」問：「可贖乎？」曰：「券甫成，金尚未付，何不可贖？」即出博場所得七十金授之，曰：「三十金償債，四十金持以謀生，勿再鬻也。」

夫婦德史甚，烹雞留飲，酒酣，夫抱兒出，以目示婦，意令薦枕以報，婦頷之，語稍狎，史正色曰：「史某半世為盜，半世為捕役，殺人曾不眨眼，若危急中污人婦女，則實不能為。」飲啖訖，掉臂逕去，不更一言。

半月後，所居村夜火，時秋獲方畢，家家屋上屋下柴草皆滿，茅簷秫籬，斯須四面皆烈燄，度不能出，與妻子瞑坐待死，恍惚聞屋上遙呼曰：「東嶽有急牒，史某一家並除名。」剨然有聲，後壁半圮，乃左挈妻右抱子，一躍而出，若有翼之者。

火熄後，計一村之中，爇死者九，鄰里皆合掌曰：「昨尚竊笑汝癡，不意七十金乃贖三命。」余謂此事見佑於司命，捐金之功十之四，拒色之功十之六。

頷，ㄏㄢˋ，han，微微點頭，表示招呼、應允或嘉許的意思。
秫，ㄕㄨˊ，shu，帶有黏性的穀物。
爇，ㄖㄨㄛˋ，ruo，焚燒。

2-33 冥司所重

顧員外德懋，自言為東嶽冥官，余弗深信也，然其言則有理。曩在裘文達公家，嘗謂余曰：「冥司重貞婦，而亦有差等。或以兒女之愛，或以田宅之豐，有所繫戀而弗去者，下也；不免情慾之萌，而能以禮義自克者，次也；心如枯井，波瀾不生，富貴亦不睹，饑寒亦不知，利害亦不計者，斯為上矣。如是者千百不得一，得一則鬼神為起敬。

一日，喧傳節婦至，冥王改容，冥官皆振衣竚迓，見一老婦儽然來，其行步步漸高，如躡階級，比到，則竟從殿脊上過，莫知所適，冥王憮然曰：『此已生天，不在吾鬼籙中矣。』」

又曰：「賢臣亦三等：畏法度者為下；愛名節者為次；乃心王室，但知國計民生，不知禍福毀譽者為上。」

又曰：「冥司惡躁競，謂種種惡業，從此而生，故多困躓之，使得不償失，人心愈巧，則鬼神之機亦愈巧。然不甚重隱逸，謂天地生才，原期於世事有補，人人為巢許，則至今洪水橫流，並掛瓢飲犢之地，亦不可得矣。」

又曰：「陰律如《春秋》責備賢者，而與人為善，君子偏執害事，亦錄以為過，小人有一事利人，亦必予以小善報，世人未明此義，故多疑因果或爽耳。」

竚，ㄓㄨˋ，zhu，「佇」異體字，等待、盼望。
迓，ㄧㄚˋ，ya，迎接。
儽，ㄌㄟˇ，lei，困乏、慵懶。
躓，ㄓˋ，zhi，遇阻礙而跌倒。

顧德懋，員外。
裘曰修，1712-1773年，字叔度，一字漫士，南昌新建人，乾隆四年進士，歷任翰林院編修、吏部侍郎、軍機處行走、工部尚書，乾隆皇帝常與其探討詩文，稱讚他「品學端醇，才猷練達」，奉敕撰《熱河志》、《太學志》、《西清古鑑》、《秘殿珠林》、《石渠寶笈》，又奉命補《華嚴經》殘本。屢勘河道，治水有名績，多次主持鄉試會試，是紀昀的受業師。晚年加封太子少傅，充《四庫全書》館總裁，卒謚文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