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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1月7日 星期三

3-40 睡骨箱上不得安

何勵庵先生言,十三四歲時,隨父罷官還京師,人多舟狹,遂布席於巨箱上寢,夜分覺有一掌捫之,其冷如冰,魘良久乃醒,後夜夜皆然,謂是神虛,服藥亦無效,至登陸乃已。後知箱乃其僕物,僕母卒於官署,厝郊外,臨行陰焚其柩,而以衣包骨匿箱中。當由人眠其上,魂不得安,故作是變怪也,然則旅魂隨骨返,信有之矣。


何勵庵

2009年1月4日 星期日

3-8 陰律不容心術

河間馮樹柟,粗通筆札,落拓京師十餘年,每遇機緣,輒無成就,干祈於人,率口惠而實不至,窮愁抑鬱,因祈夢於呂仙祠,夜夢一人語之曰:「爾無恨人情薄,此因緣爾所自造也。爾過去生中,喜以虛詞博長者名,遇有善事,心知必不能舉也,必再三慫慂,使人感爾之贊成;遇有惡人,心知必不可貸也,必再三申雪,使人感爾之拯救,雖於人無所損益,然恩皆歸爾,怨必歸人,機巧已為太甚。

且爾所贊成、拯救,皆爾身在局外,他人任其利害者也;其事稍稍涉於爾,則退避惟恐不速,坐視人之焚溺,雖一舉手之力,亦憚煩不為,此心尚可問乎?由是思維,人於爾貌合而情疏,外關切而心漠視,宜乎不宜?鬼神之責人,一二行事之失,猶可以善抵,至罪在心術,則為陰律所不容,今生已矣,勉修未來可也。」後果寒餓以終。


干祈,祈求。


馮樹柟,河間人,寒餓以終。

3-7 錢香樹家狐

丁亥春,余攜家至京師,因虎坊橋舊宅未贖,權往錢香樹先生空宅中。云樓上亦有狐居,但扃鎖雜物,人不輕上,余戲粘一詩於壁曰:
草草移家偶遇君,一樓上下且平分,
耽詩自是書生癖,徹夜吟哦莫厭聞。

一日,姬人啟鎖取物,急呼怪事,余走視之,則地板塵上,滿畫荷花,莖葉苕亭,具有筆致,因以紙筆置几上,又粘一詩於壁曰:
仙人果是好樓居,文采風流我不如,
新得吳箋三十幅,可能一一畫芙蕖。

越數日啟視,竟不舉筆,以告裘文達公,公笑曰:「錢香樹家狐,固應稍雅。」


芙蕖,ㄑㄩˊ,qu,荷花的別名。


錢香樹

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

2-40 魏忠賢為姪強求婚

于氏,肅寧舊族也。魏忠賢竊柄時,視王侯將相如土苴,顧以生長肅寧,耳濡目染,望于氏如王謝,為姪求婚,非得于氏女不可。適于氏少子赴鄉試,乃置酒強邀至家,面與議。于生念:「許之,則禍在後日;不許,則禍在目前。」猝不能決,託言:「父在,難自專。」忠賢曰:「此易耳,君速作札,我能即致太翁也。」

是夕,于翁夢其亡父,督課如平日,命以二題:一為孔子曰諾,一為歸潔其身而已矣。方構思,忽叩門驚醒,得子書,恍然頓悟,因復書許姻,而附言病頗棘,促子速歸。肅寧去京四百餘里,比信返,天甫微明,演劇猶未散。于生匆匆束裝,途中官吏迎候者,已供帳相屬。抵家後,父子俱稱疾不出。是歲為天啟甲子。

越三載而忠賢敗,竟免於難,事定後,于翁坐小車,遍遊郊外,曰:「吾三載杜門,僅博得此日看花飲酒,岌乎危哉!」于生瀕行時,忠賢授以小像,曰:「先使新婦識我面。」

于氏於余家為表戚,余兒時尚見此軸,貌修偉而秀削,面白,色隱赤,兩顴微露,頰微狹,目光如醉,臥蠶以上,赭石薄暈,如微腫,衣緋紅,座旁几上,露列金印九。


苴,ㄐㄩˇ,ju,古時襯在鞋裡的草墊。
杜門,閉門不出。
岌,ㄐㄧˊ,ji,山勢高峻,危險。

2-39 火不燒孝媳

乾隆庚子,京師楊梅竹斜街火,所毀殆百楹。有破屋,巋然獨存,四面頹垣,齊如界畫,乃寡媳守病姑不去也,此所謂孝弟之至,通於神明。

2009年1月1日 星期四

2-30 內監變婦

老僕魏哲聞其父言,順治初有某生者,距余家八九十里,忘其姓名,與妻先後卒,越三四年,其妾亦卒。適其家傭工人,夜行避雨,宿東嶽祠廊下,若夢非夢,見某生荷校立庭前,妻妾隨焉。有神衣冠類城隍,磬折對嶽神語曰:「某生污二人,有罪,活二命,亦有功,合相抵。」嶽神怫然曰:「二人畏死忍恥,尚可貸。某生活二人,正為欲污二人,但宜科罪,何云功罪相抵也?」揮之出,某生及妻妾亦隨出,悸不敢語。

天曙歸告家人,皆不能解,有舊僕泣曰:「異哉,竟以此事被錄乎!此事惟吾父子知之,緣受恩深重,誓不敢言,今已隔兩朝,始敢追述。兩主母皆實非婦人也,前明天啟中,魏忠賢殺裕妃,其位下宮女內監,皆密捕送東廠,死甚慘。有二內監,一曰福來,一曰雙桂,亡命逃匿,緣與主人曾相識,主人方商於京師,夜投焉,主人引入密室,吾穴隙私窺。

主人語二人曰:『君等聲音笑貌,在男女之間,與常人稍異,一出必見獲,若改女裝,則物色不及,然兩無夫之婦,寄宿人家,形跡可疑,亦必敗,二君身已淨,本無異婦人,肯屈意為我妻妾,則萬無一失矣。』二人進退無計,沉思良久,並曲從,遂為辦女飾,鉗其耳,漸可受珥,並市軟骨藥,陰為纏足,越數月,居然兩好婦矣,乃車載還家,詭言在京所娶。

二人久在宮禁,並白皙溫雅,無一毫男子狀,又其事迥出意想外,竟無覺者,但訝其不事女紅,為恃寵驕惰耳。二人感主人再生恩,故事定後亦甘心偕老,然實巧言誘脅,非哀其窮,宜司命之見譴也。」信乎?人可欺,鬼神不可欺哉!


磬折,屈身如磬,以示恭敬。
珥,ㄦˇ,er,用珠玉作成的耳環。


魏哲,紀昀僕。

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

2-13 女戀前夫

有遊士以書畫自給,在京師納一妾,甚愛之,或遇讌會,必袖果餌以貽,妾亦甚相得。無何,病革,語妾曰:「吾無家,汝無歸,吾無親屬,汝無依。吾以筆墨為活,吾死,汝琵琶別抱,勢也,亦理也。吾無遺債累汝,汝亦無父母兄弟掣肘,得行己志,可勿受錙銖聘金,但與約,歲時許汝祭我墓,則吾無恨矣。」妾泣受教。

納之者亦如約,又甚愛之,然妾恒鬱鬱憶舊恩,夜必夢故夫同枕席,睡中或妮妮囈語,夫覺之,密延術士,鎮以符籙,夢語止而病漸作,馴至綿惙,臨歿,以額叩枕曰:「故人情重,實不能忘,君所深知,妾亦不諱。昨夜又見夢曰:『久被驅遣,今得再來,汝病如是,何不同歸?』已諾之矣,能邀格外之惠,還妾屍於彼墓,當生生世世,結草銜環,不情之請,惟君圖之。」語訖奄然。夫亦豪士,慨然曰:「魂已往矣,留此遺蛻何為?楊越公能合樂昌之鏡,吾不能合之泉下乎!」竟如所請。

此雍正甲寅乙卯間事,余時年十一二,聞人述之,而忘其姓名,余謂:「再嫁,負故夫也,嫁而有二心,負後夫也,此婦進退無據焉。」何子山先生亦曰:「憶而死,何如殉而死乎?」何勵庵先生則曰:「《春秋》責備賢者,未可以士大夫之義,律兒女子,哀其遇可也,憫其志可也。」



讌,ㄧㄢˋ,yan,同「醼」,宴飲。
惙,ㄔㄨㄛˋ,chuo,憂愁,疲憊。
綿惙,病勢垂危。


何子山
何勵庵

2-12 婦媚託狐

有賣花老婦言,京師一宅近空圃,圃故多狐。有麗婦夜逾短垣與鄰家少年狎,懼事泄,初詭託姓名,歡昵漸洽,度不相棄,乃自冒為圃中狐女,少年悅其色,亦不疑拒。久之,忽婦家屋上,擲瓦罵曰:「我居圃中久,小兒女戲拋磚石,驚動鄰里或有之,實無冶蕩蠱惑事。汝奈何污我?」事乃泄。異哉,狐媚恒託於人,此婦乃託於狐,人善媚者比之狐,此狐乃貞於人。

昵,ㄋㄧˋ,ni,通「暱」,親近。

2008年12月29日 星期一

1-43 凶宅

錢文敏公曰:「天之禍福,不猶君之賞罰乎?鬼神之鑑察,不猶官吏之詳議乎?今使有一彈章曰:『某立身無玷,居官有績,然門徑向凶方,營建犯凶日,罪當謫罰。』所司允乎駁乎?又使有一薦牘曰:『某立身多瑕,居官無狀,然門徑得吉方,營建值吉日,功當遷擢。』所司又允乎駁乎?官吏所必駁,而謂鬼神允之乎?故陽宅之說,余終不謂然。」此譬至明,以詰形家,亦無可置辯。

然所見實有凶宅,京師斜對給孤寺道南一宅,余行弔者五;粉坊琉璃街極北道西一宅,余行弔者七。給孤寺宅,曹中丞學閔嘗居之,甫移入,二僕一夕並暴亡,懼而遷去;粉坊琉璃街宅,邵教授大生嘗居之,白晝往往見變異,毅然不畏,竟歿其中。此又何理歟?劉文正公曰:「卜地見《書》,卜日見《禮》,苟無吉凶,聖人何卜?但恐非今術士所知耳。」斯持平之論矣。




錢維城,1720-1772,江蘇武進人,初名辛來,以其父母夢辛棄疾而生故,後改名維城,字宗盤,號幼庵,又號稼軒、茶山,乾隆乙丑狀元,以少司寇丁艱歸,官至刑部左侍郎,供奉內廷,善畫山水花卉,為畫苑領袖,著有《茶山集》,卒贈尚書,諡文敏。

曹學閔,1719-1787,山西汾陽人,字孝如,號慕堂,乾隆甲戌進士,改翰林院庶吉士,累遷內閣侍讀學士,擢宗人府府丞,以告歸,晚年好講性命之學,著有《紫雲山房詩文稿》、《清史列傳》。

邵大生,山陰人,寄籍大興,雍正癸卯進士,大名府教授。

劉統勳,1698-1773,山東諸城人,字爾鈍,號延清,雍正甲辰進士,改庶吉士,授編修,任四庫全書總裁,官至東閣大學士,著有《劉文正公集》,卒贈太傅,謚文正。有子劉墉,孫劉鐶之。

1-39 焚岳覆宗和慫恿殺人報仇

康熙中,獻縣胡維華,以燒香聚眾謀不軌,所居由大城、文安一路行,去京師三百餘里;由青縣、靜海一路行,去天津二百餘里。維華謀分兵為二,其一出不意,並程抵京師;其一據天津,掠海舟,利則天津之兵亦壯趨,不利則遁往天津,登舟泛海去。方部署偽官,事已洩。官軍擒捕,圍而火攻之,髫齔不遺。

初,維華之父雄於貲,喜周貧乏,亦未為大惡。鄰村老儒張月坪有女豔麗,殆稱國色,見而心醉。然月坪端方迂執,無與人為妾理,乃延之教讀。月坪父母柩在遼東,不得返,恆慼慼,偶言及,即捐金使扶歸,且贈以葬地。月坪田內有橫屍,其仇也,官以謀殺勘,即為百計申辯得釋。

一日,月坪妻攜女歸寧,三子并幼,月坪歸家守門戶,約數日返。乃陰使其黨,夜鍵戶而焚其廬,父子四人並燼。陽為驚悼,代營喪葬,且時周其妻女,竟依以為命。或有欲聘女者,妻必與謀,輒陰阻,使不就,久之漸露求女為妾意,妻感其惠,欲許之,女初不願,夜夢其父曰:「汝不往,吾終不暢吾志也。」女乃受命,歲餘生維華,女旋病卒,維華竟覆其宗!

又,去余家三四十里,有凌虐其僕夫婦死而納其女者。女故慧黠,經營其飲食服用,事事當意。又凡可博其歡者,冶蕩狎暱,無所不至,皆竊議其忘仇。蠱惑既深,惟其言是聽,女始則導之奢華,破其產十之七八,又譖間其骨肉,使門以內如寇讐,繼乃時說《水滸傳》宋江柴進等事,稱為英雄,慫恿之交通盜賊,卒以殺人抵法。

抵法之日,女不哭其夫,而陰攜巵酒,酬其父母墓曰:「父母恆夢中魘我,意恨恨似欲擊我,今知之否耶?」人始知其蓄志報復,曰:「此女所為,非惟人不測,鬼亦不測也,機深哉!」然而不以陰險論,《春秋》原心,本不共戴天者也。


髫,ㄊㄧㄠˊ,tiao,小孩額前垂下的頭髮。
齔,ㄔㄣˋ,chen,自乳齒脫換為成人的牙齒。
齠齔,稚齡孩童。
貲,ㄗ,zi,通「資」,財貨。
鍵,門閂。
譖,ㄗㄣˋ,zen,毀謗、誣諂。
讐,通「讎、仇」。
寇讐,仇敵、敵人。
巵,ㄓ,zhi,同「卮」,古代酒器。
原心,推究其心跡,原本的心意。
《春秋》原心,語出桓寬《鹽鐵論》,《春秋》斷案的原則,一定要根據事實推究出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時的心理動機。


胡維華,獻縣人,康熙中以燒香聚眾謀不軌。
張月坪,獻縣人。

2008年12月25日 星期四

原序

文以載道,儒者無不能言之。夫道豈深隱莫測,秘密不傳,如佛家之心印,道家之口訣哉!萬事當然之理,是即道矣。故道在天地,如汞瀉地,顆顆皆圓;如月映水,處處皆見。大至於治國平天下,小至於一事一物、一動一言,無乎不在焉!文,其中之一端也。文之大者為《六經》,固道所寄矣;降而為列朝之史;降而為諸子之書;降而為百氏之集,是又文中之一端,其言足以明道。再降而稗官小說,似無與於道矣。然《漢書.藝文志》列為一家,歷代書目亦皆著錄。豈非以荒誕悖妄者雖不足數,其近於正者,於人心世道,亦未嘗無所裨歟!

河間先生,以學問文章,負天下重望。而天性孤直,不喜以心性空談,標榜門戶;亦不喜才人放誕,詩壇酒社,誇名士風流。是以退食之餘,惟耽懷典籍,老而嬾於考索,乃採掇異聞,時作筆記,以寄所欲言。《灤陽消夏錄》等五書,俶詭奇譎無所不載,洸洋恣肆無所不言,而大旨要歸於醇正,欲使人知所勸懲。故誨淫導欲之書,以佳人才子相矜者,雖紙貴一時,終漸歸湮沒。而先生之書,則梨棗屢鐫,久而不厭,是則華實不同之明驗矣。顧翻刻者眾,訛誤實繁,且有妄為標目如明人之刻《冷齋夜話》者,讀者病焉。時彥夙從先生游,嘗刻先生《姑妄聽之》,附跋書尾,先生頗以為知言,邇來諸板益漫漶,乃請於先生,合五書為一編,而仍各存其原第。篝燈手校不敢憚勞,又請先生檢視一過,然後摹印。雖先生之著作不必藉此刻以傳,然魚魯之舛,差稀於先生教世之本志,或亦不無小補云爾。

嘉慶庚申八月門人北平盛時彥謹序。


嬾,ㄌㄢˇ,lan,嬌慵懶散。
俶,ㄔㄨˋ,chu,美善。
洸洋,ㄍㄨㄤ,guang,荒誕。
篝,ㄍㄡ,gou,盛器物的竹籠。
篝燈,外罩有竹籠的燈火。


盛時彥,北京人,紀昀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