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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1月8日 星期四

4-4 降乩窺狂生詩

臥虎山人降乩於田白巖家,眾焚香拜禱,一狂生獨倚几斜坐,曰:「江湖游士,練熟手法為戲耳,豈有真仙日日聽人呼喚。」乩即書下壇詩曰:
鶗鴃驚秋不住啼,章臺回首柳萋萋,
花開有約腸空斷,雲散無蹤夢亦迷。
小立偷彈金屈戍,半酣笑勸玉東西,
琵琶還似當年否,為問潯陽估客妻。

狂生大駭,不覺屈膝,蓋其數日前密寄舊妓之作,未經存稿者也。

仙又判曰:「此牋幸未達,達則又作步非煙矣,此婦既已從良,即是窺人閨閣,香山居士偶作寓言,君乃見諸實事耶?大凡風流佳話,多是地獄根苗,昨見冥官錄籍,故吾得記之,業海洪波,回頭是岸,山人饒舌,實具苦心,先生勿訝多言也。」狂生鵠立案旁,殆無人色,後歲餘即下世。余所見扶乩者,惟此仙不談休咎,而好規人過,殆靈鬼之耿介者耶?先姚安公素惡淫祀,惟遇此仙,必長揖曰:「如此方嚴,即鬼亦當敬。」


鶗鴃,ㄊㄧˊ ㄐㄩㄝˊ,ti jue,杜鵑的別名。
萋,ㄑㄧ,qi,草木繁盛的樣子。
屈戍,即屈戌,用來開闔門窗的環紐。


臥虎山人
香山居士

2009年1月6日 星期二

3-29 狐修仙二途

何勵庵先生言,相傳明季有書生,獨行叢莽間,聞書聲琅琅,怪曠野那得有是,尋之,則一老翁坐墟墓間,旁有狐十餘,各捧書蹲坐,老翁見而起迎,諸狐皆捧書人立,書生念既解讀書,必不為禍。因與揖讓席地坐。

問讀書何為,老翁曰:「吾輩皆修仙者也。凡狐之求仙有二途,其一採精氣,拜星斗,漸至通靈變化,然後積修正果,是為由妖而求仙,然或入邪僻,則干天律,其途捷而危;其一先煉形為人,既得為人,然後講習內丹,是為由人而求仙,雖吐納導引,非旦夕之功,而久久堅持,自然圓滿,其途紆而安。顧形不自變,隨心而變。故先讀聖賢之書,明三綱五常之理,心化則形亦化矣。」

書生借視其書,皆五經、《論語》、《孝經》、《孟子》之類,但有經文而無注。問:「經不解釋,何由講貫?」老翁曰:「吾輩讀書,但求明理,聖賢言語本不艱深,口相授受,疏通訓詁,即可知其義旨,何以注為?」書生怪其持論乖僻,惘惘莫對。姑問其壽,曰:「我都不記。但記我受經之日,世尚未有印板書。」又問:「閱歷數朝,世事有無同異?」曰:「大都不甚相遠,惟唐以前,但有儒者,北宋後,每聞某甲是聖賢,為小異耳。」書生莫測,一揖而別。後於途間遇此翁,欲與語,掉頭逕去。

案此殆先生之寓言,先生嘗曰:「以講經求科第,支離敷衍,其詞愈美而經愈荒;以講經立門戶,紛紜辯駁,其說愈詳而經亦愈荒。」語意若合符節。又嘗曰:「凡巧妙之術,中間必有不穩處,如步步踏實,即小有蹉失,終不至折肱傷足。」與所云修仙二途,亦同一意也。



何勵庵

2009年1月4日 星期日

3-14 嬖孌童心疾

有書生嬖一孌童,相愛如夫婦。童病將歿,淒戀萬狀,氣已絕,猶手把書生腕,擘之乃開。後夢寐見之,燈月下見之,漸至白晝亦見之,相去恒七八尺,問之不語,呼之不前,即之則卻退,緣是惘惘成心疾,符籙劾治無驗。

其父姑令借榻叢林,冀鬼不敢入佛地,至,則見如故,一老僧曰:「種種魔障,皆起於心,果此童耶?是心所招。非此童耶?是心所幻。但空爾心,一切俱滅矣。」又一老僧曰:「師對下等人說上等法,渠無定力,心安得空?正如但說病證,不疏藥物耳。」

因語生曰:「邪念糾結,如草生根,當如物在孔中,出之以楔,楔滿孔則物自出。爾當思惟此童歿後,其身漸至僵冷,漸至洪脹,漸至臭穢,漸至腐潰,漸至屍蟲蠕動,漸至臟腑碎裂,血肉狼藉,作種種色,其面目漸至變貌,漸至變色,漸至變相如羅剎,則恐怖之念生矣。

再思惟此童如在,日長一日,漸至壯偉,無復媚態,漸至鬑鬑有鬚,漸至修髯如戟,漸至面蒼黧,漸至髮斑白,漸至兩鬢如雪,漸至頭童齒豁,漸至傴僂勞嗽,涕淚涎沫,穢不可近,則厭棄之念生矣。

再思惟此童先死,故我念彼,倘我先死,彼貌姣好,定有人誘,利餌勢脅,彼未必守貞如寡女,一旦引去,薦彼枕席,我在生時,對我種種淫語,種種淫態,俱回向是人,恣其娛樂,從前種種昵愛,如浮雲散滅,都無餘滓,則憤恚之念生矣。

再思惟此童如在,或恃寵跋扈,使我不堪,偶相觸忤,反面詬誶,或我財不贍,不饜所求,頓生異心,形色索漠,或彼見富貴,棄我他往,與我相遇,如陌路人,則怨恨之念生矣。

以是諸念起伏,生滅於心中,則心無餘閒,心無餘閒,則一切愛根欲根無處容著,一切魔障不祛自退矣。」生於所教,數日或見或不見,又數日竟滅。至病起往訪,則寺中無是二僧,或曰古佛現化,或曰十方常住,來往如雲,萍水偶逢,已飛錫他往云。


嬖,ㄅㄧˋ,bi,寵愛。
孌童,舊時供人狎玩的美男子。
鬑,ㄌㄧㄢˊ,lian,鬢髮疏長的樣子。
髯,ㄖㄢˊ,ran,兩頰上的鬍鬚。
黧,ㄌㄧˊ,li,黑黃相雜。
傴,ㄩˇ,yu,駝背、背脊彎曲的。
僂,ㄌㄡˊ,lou,彎曲的背部。
滓,ㄗˇ,zi,物品提出水分或精華後剩下的東西。
贍,ㄕㄢˋ,shan,供給、供養,滿足。

2009年1月3日 星期六

2-43 泥判官論儒釋之同

穎州吳明經躍鳴言,其鄉老儒林生,端人也,嘗讀書神廟中,廟故宏闊,僦居者多,林生性孤峭,卒不相聞問。一日,夜半不寐,散步月下,忽一客來敘寒溫,林生方寂寞,因邀入室共談,甚有理致,偶及因果之事,林生曰:「聖賢之為善,皆無所為而為者也;有所為而為,其事雖合天理,其心已純乎人欲矣,故佛氏福田之說,君子弗道也。」

客曰:「先生之言,粹然儒者之言也,然用以律己則可,用以律人則不可;用以律君子猶可,用以律天下之人則斷不可。聖人之立教,欲人為善而已,其不能為者,則誘掖以成之;不肯為者,則驅策以迫之,於是乎刑賞生焉。能因慕賞而為善,聖人但與其善,必不責其為求賞而然也;能因畏刑而為善,聖人亦與其善,必不責其為避刑而然也。

苟以刑賞使之循天理,而又責慕賞畏刑之為人欲,是不激勸於刑賞,謂之不善;激勸於刑賞,又謂之不善,人且無所措手足矣。況慕賞避刑,既謂之人欲,而又激勸以刑賞,人且謂聖人實以人欲導民矣。有是理歟?

蓋天下上智少而凡民多,故聖人之刑賞,為中人以下設教;佛氏之因果,亦為中人以下說法,儒釋之宗雖殊,至其教人為善,則意歸一轍。先生執董子謀利計功之說,以駁佛氏之因果,將以聖人之刑賞而駁之乎?

先生徒見緇流誘人佈施,謂之行善,謂之得福;見愚民持齋燒香,謂之行善,謂可得福,不如是者,謂之不行善,必獲罪,遂謂佛氏因果,適以惑眾,而不知佛氏所謂善惡,與儒無異,所謂善惡之報,亦與儒無異也。」林生意不謂然,尚欲更申己意,俯仰之傾,天已將曙,客起欲去,固挽留之,忽挺然不動,乃廟中一泥塑判官。


端人,正直的人。
僦,ㄐㄧㄡˋ,jiu,租賃。


吳躍鳴,穎州人,明經。

2009年1月1日 星期四

2-30 內監變婦

老僕魏哲聞其父言,順治初有某生者,距余家八九十里,忘其姓名,與妻先後卒,越三四年,其妾亦卒。適其家傭工人,夜行避雨,宿東嶽祠廊下,若夢非夢,見某生荷校立庭前,妻妾隨焉。有神衣冠類城隍,磬折對嶽神語曰:「某生污二人,有罪,活二命,亦有功,合相抵。」嶽神怫然曰:「二人畏死忍恥,尚可貸。某生活二人,正為欲污二人,但宜科罪,何云功罪相抵也?」揮之出,某生及妻妾亦隨出,悸不敢語。

天曙歸告家人,皆不能解,有舊僕泣曰:「異哉,竟以此事被錄乎!此事惟吾父子知之,緣受恩深重,誓不敢言,今已隔兩朝,始敢追述。兩主母皆實非婦人也,前明天啟中,魏忠賢殺裕妃,其位下宮女內監,皆密捕送東廠,死甚慘。有二內監,一曰福來,一曰雙桂,亡命逃匿,緣與主人曾相識,主人方商於京師,夜投焉,主人引入密室,吾穴隙私窺。

主人語二人曰:『君等聲音笑貌,在男女之間,與常人稍異,一出必見獲,若改女裝,則物色不及,然兩無夫之婦,寄宿人家,形跡可疑,亦必敗,二君身已淨,本無異婦人,肯屈意為我妻妾,則萬無一失矣。』二人進退無計,沉思良久,並曲從,遂為辦女飾,鉗其耳,漸可受珥,並市軟骨藥,陰為纏足,越數月,居然兩好婦矣,乃車載還家,詭言在京所娶。

二人久在宮禁,並白皙溫雅,無一毫男子狀,又其事迥出意想外,竟無覺者,但訝其不事女紅,為恃寵驕惰耳。二人感主人再生恩,故事定後亦甘心偕老,然實巧言誘脅,非哀其窮,宜司命之見譴也。」信乎?人可欺,鬼神不可欺哉!


磬折,屈身如磬,以示恭敬。
珥,ㄦˇ,er,用珠玉作成的耳環。


魏哲,紀昀僕。

2008年12月28日 星期日

1-34 妻妾淫奔報夫惡

有某生在家,偶晏起,呼妻妾不至,問小婢,云並隨一少年南去矣。露刃追及,將駢斬之,少年忽不見,有老僧衣紅袈裟,一手托缽,一手振錫杖,格其刀,曰:「汝尚不悟耶?汝利心太重,忮忌心太重,機巧心太重,而能使人終不覺。鬼神忌隱惡,故判是二婦,使作此以報汝,彼何罪焉?」言訖亦隱。

生默然引歸,二婦云:「少年初不相識,亦未相悅,忽惘然如夢,隨之去。」鄰里亦曰:「二婦非淫奔者,又素不相得,豈肯隨一人?且淫奔必避人,豈有白晝公行,緩步待追者耶?其為神譴,信矣。」然終不能明其惡,真隱惡哉。


駢,ㄆㄧㄢˊ,pian,兩物相連的。

2008年12月26日 星期五

1-15 塾師震懼氣餒招狐魅

河間唐生,好戲侮,土人至今能道之,所謂唐嘯子者是也。有塾師好講無鬼,嘗曰:「阮瞻遇鬼,安有是事?僧徒妄造蜚語耳。」唐夜灑土其窗,而嗚嗚擊其戶,塾師駭問為誰,則曰:「我二氣之良能也。」塾師大怖,蒙首股慄,使二弟子守達旦,次日委頓不起。朋友來問,但呻吟曰:「有鬼。」既而知唐所為,莫不拊掌。

然自是魅大作,拋擲瓦石,搖撼戶牖無虛夕。初尚以為唐再來,細察之,乃真魅,不勝其嬲,竟棄館而去。蓋震懼之後,益以慙恧,其氣已餒,狐乘其餒而中之也。妖由人興,此之謂乎?


慙,慚。
恧,ㄋㄩˋ,nu,羞慚、慚愧。


唐嘯子,河間人。

1-13 狐女幻化

寧波吳生,好作北里游。後暱一狐女,時相幽會。然仍出入青樓間,一日狐女請曰:「吾能幻化,凡君所眷,吾一見即可肖其貌。君一存想,應念而至,不逾於黃金買笑乎?」試之,果頃刻換形,與真無二,遂不復外出。

嘗與狐女曰:「眠花藉柳,實愜人心,惜是幻化,意中終隔一膜耳。」狐女曰:「不然!聲色之娛,本電光石火,豈特吾肖某某為幻化,即彼某某亦幻化也。豈特某某為幻化,即妾亦幻化也。即千百年來,名姬豔女,皆幻化也。白楊綠草,黃土青山,何一非古來歌舞之場。握雨攜雲,與埋香葬玉,別鶴離鸞,一曲伸臂頃耳。中間兩美相合,或以時刻計,或以日計,或以月計,或以年計,終有絕別之期。及其訣別,則數十年而散,與片刻相遇而散者,同一懸崖撒手,轉瞬成空。倚翠偎紅,不皆恍如春夢乎?即夙契原深,終身聚首,而朱顏不駐,白髮已侵,一人之身,非復舊態,則當時黛眉粉頰,亦謂之幻化可矣,何獨以妾肖某某為幻化也?」吳灑然有悟。後數歲,狐女辭去,吳竟絕跡於狎遊。


北里,唐代長安妓女集居在北門平康里內,後來就以北里為妓院的代稱。
別鶴離鸞,比喻夫妻離散。